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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小说] 毒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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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8-16 13:57:22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文/一酸
村里的老胡死了,自杀,喝下半瓶草甘灵。他小儿子发现他的时候,身体已经凉透,歪斜在墙角,脸上肌肉僵硬,却仍透出一丝笑意。左手抠在墙体上,墙被抠出一个洞,手指破了,渗出的血与老墙的土凝在一起,暗红色的。桌上的酒杯,散发出草甘灵的味道,很浓。身体已经完全僵硬,寿衣都无法穿上,没送医院,直接报了丧。因为是七月,第二天就拉到火葬场烧了。
我得到消息的时候,已过了头七。老妈在电话里跟我描述了当时的情景。
我摸了摸已经不痛的左腿,看着窗外,一切来得太突然,此时的思绪,一如乱麻。
至少在一年前,我还庆幸自己拥有自己的小资生活,生活质量高,幸福指数高。然而,这可恶的腿痛打乱了我的生活节奏,去年冬天突然落在我身上,虽不致命,是一种折磨。让我无法正常走路,睡觉。就这样,一点点地折磨我的意志,让大好的时光,一点点从病痛中流失,让更多的精力,在抵抗痛疼中精疲力尽。这个病魔,就如阳光下的影子,怎么也甩不掉。
去了好多医院,看了很多医生,捧回来一大堆药。一日三餐与药为伴,各种颜色,各种味道,搭起一座彩虹肯定是小菜一碟,但这些,都无法将身体内的病魔赶。它似乎迷恋上我的身体,却越钻越,紧紧地依附在困扰我的生活,折磨我的毅力。痛点从左臀部开始,一直延伸到脚趾,伴随着麻木,时而还会抽搐,行走无力。几个医生都确诊为腰间盘骨突出引发的坐骨神经痛。医生们出乎意料地统一口径,说,这是物理损伤,药物治疗效果不明显,目前有微创手术,但易复发,而且对身体损伤极重,不建议手术。建议多休息,少弯腰,千万不能干重体力活。就连下蹲的姿势也教会了我,身子保持直直地,尽量少弯,只有腿部可以弯曲。
每天上下班路上都成了一,拥挤的公交上,腿部突然来一阵钻心的痛,直教人额头暴汗,脸部苍白而僵硬,又无法蹲下去缓解疼痛。下了公交车,要公交车站的椅子上休息几分钟,才能缓过来。从公交车站到单位只有百来米,每走十几步,就要蹲下去休息会儿,才能继续走。百来米的路,平时两分钟足够,但那段要走二十几分钟。在办公里坐久了,腿就痛得厉害,又得蹲在地上缓解疼痛。
单位领导看了,直摇着头,“把手头工作交接下,准你几天假,好点再来上班。”
那一段时间,心情非常糟糕,我不敢想像,我今后的日子会不会跟拐杖和椅为伴,但可以肯定,如在农村,患了此病,重活做不了,但还不能享受残保,那只有成为闲人。
我拿着老胡给我的药方,呆呆地望着窗外,那一排排房子,整齐地码在这城市的边缘,我开始猜测,多少年以前,二十年或是更多年以上,这里或许是一片废墟,也可能是一片良田。这个季节,七月中旬,或许在那个年代的今天,这里也是一片忙碌的双抢景象。就像我的身体,在二十年前,还是强壮地能扛起一百多斤的担子。
我从小在农村长大,但对于农村,却很愧对,参加工作后,很少回老家,父母健在,却很少抽时间去看他们。趁老板给病假期间,回家休养下,虽然清楚知道,这一路上,痛疼肯定会折磨我,我想尝试下换一种生活方式,来缓解对病痛的恐惧。
那天,我进村的时候,已经黄昏,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岗,火红火红的,特别漂亮。我想不起,这样的黄昏有多少次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。以往,每次这种震撼心灵的美出现时,只有片刻的感怀,却很少驻足欣赏或是感悟。但这天,不由得多看了一眼,或许是因为自己患了这病,感觉到生命的黄昏已经到来,心里不免有了莫名的感触。我看着夕阳落下,西边的天空被幻成了一片红色,那种震撼的美,让我暂时忘了病魔缠身。
天渐渐暗下去,我挪动了脚步,蹒跚着向老宅迈去。
“唉!”一声叹息,我扭头,矮墙上坐着位老者。长年在外,年轻的不一定认识,但老一辈人还是能够记得清,我一眼就认出了,他是村后的老胡。
“伯,叹什么气,你?”
“可惜了,还这么年轻。”说这句的时候,老胡脸上毫无表情,眼神却透出一股寒气,直碜灵魂,让人不寒而栗,我的心不由地一颤。他在说我,说明我这病已经很明显了。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尽量让脸上挂着笑。他站起身来,在我身边转了一圈,两眼只打量我的腿,“坐骨神经痛?”
我点点头,默认。
他没说什么,走到我侧面,一只脚伸到我双脚前,另一只脚往向迈了一步步,微蹲,扎成弓步,一手顶我在的腰部中间,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往后扳。我吃痛喊了一声,但很快又感觉到从腰部到腿部有一股暖气通过,无比舒畅,之前疼痛减了不少。
老胡放开我,又默默地坐回了矮墙,“还好,犯了不到一年。”
我掏出烟,递过去一去,他没接,“不抽!”
我的表情有点僵硬,因为腿痛又一阵袭来,痛得脸上肌肉也一阵抽搐,出于礼貌,也避免尴尬,勉强从僵硬的肌肉里挤出一点点笑容。他不接,我只能把烟塞了回去。
他始终没有表情,两眼就像一潭深水,平静而深邃。我在想,我们间的交流,在这一刻已经结束了,他有他的事,而还得继续拖着痛腿回家。我转身的时候,老胡也从矮墙上站起来,走了,看着他矫健的步伐,心里好一阵子羡慕。这么大年纪,不说健步如飞,至少不像我这样连走个路都不稳。
一进家门,来不及叫爸妈,就迫不及待地找了条凳子坐下,身子斜靠在桌子边上,那条痛腿直挺挺地伸在那,以此来缓解疼痛。
老妈见状,唠哆就来了。病这样子,去过医院没,医生怎么说的?我只是笑笑,不做解释,更不想在语言上进行反驳,我知道这唠哆里满满的都是爱。此时,任何语言和解释都会破坏这爱的环境,想不起有多久没听过这样的唠哆,此时听来,是一种享受。
老爸朝我望了一眼,淡淡问道,“一条腿痛?”
“嗯!”
“从屁股痛到小腿根?”
“到脚指头。”
“噢,八九不离十了。等下,我去老胡那,给你求副药来。他治一条腿痛有个好方子。”
“你说的村后那个老胡?”老妈看着老爸说,“你怎么敢去他那里求药?”
“怎么啦?你哥那年不是也得了这一腿痛的病。老胡一贴药,泡了十斤酒,你哥喝了不到一个月就好了。你忘了?”
“是有这回事,但现在不一样了,你没听说吗?半年前,老胡把人给治死了。那人的儿子把老胡配的药拿去检验,说有几种药有毒。你要拿这毒药给儿子吃呀?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村里人都在传,那人还把老胡给告了,后来老胡大儿子,去跟他们谈,最后瞒着老胡,给人家三十万把事给平息了,回来告诉老胡,人家不告了。这事,我看就老胡自己不知道。
你多嘴,谁告诉你老胡的药有毒的。他不知治好多少人一条腿痛的毛病。死了一个人,就说他的药有毒,人不能这样没良心。老胡给你哥的药,他要钱没有?只收了你送去的五个鸡蛋。现在人家出事了,你就看人家笑话。良心都让人给丢没了
我从老爸老妈的对话中,听出一个大概。我此时才想起,村口见到那位老人,就是老胡。老爸对老胡的信任,以及老胡能准确地说出“坐骨神经痛”,而且还能准确地判断出我患病还不到一年,综合这些信息,我应该可以相信老胡。
“爸,听你的,等下我跟你一起去找老胡。”
“嗯!”
“真要去他哪里求药?”老妈似乎还有些担心,朝我看了看,又朝老爸看了看。
“你去把那对酒拿来,就是儿子正月里拿来那对。
老妈也没再说什么,从楼梯下拎出那对酒往桌上一放,横了老爸一眼,又到我这边嘀咕了一句,“你自己小心点。”
爸拎着酒走在前面,我尽量跟在他后面,实在痛得不行了,就蹲在地上休息会儿再走。
见我蹲下,老爸就停下来等我。等我走近,又继续走。
一路上,老爸断断续续地讲着老胡。我也只听了个大概,老胡比老爸大两岁,小时候一起玩,两人交情甚好。
那年,六几年时,闹饥荒,附近山上都被人翻了遍,凡能充饥的树皮、树根都被人弄个干净。于是爸和老胡就约着去较远的大连岭,挖一种叫“和尚青”的植物,这植物叶子很大,挖回来,老叶和根捣烂,可制成粉,嫩叶用开水泡一下,沥掉第一遍水,然后捣碎,掺入少量的面粉,做成干粮用来充饥。两人在大连岭找了大半天,各自挖了一背篓,下山后天就撒麻了。在回来的路上,路过一个村庄,在离村口还有百来米的路上,一位老人倒在地上。老胡二话没说,就上前将老人扶起。老人说,有几天没吃东西了,是饿的,老胡从背篓里拿出仅有一点干粮给了老人,又从背篓里拿了几株“和尚青”给老人,还教老人怎么吃。
“这么好的一个人!”未了父亲一声叹气,夜色里只剩下了我们的脚步。
老胡大儿子比我大两三岁,叫文军,小儿子比我一岁,叫文平。小时候,经常一起玩,直到我读高中以后,跟他们来往才少掉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和他们也渐渐地生疏起来,虽然过年过节经常碰面,也只是打个招呼。听说文军在杭州做点小本生意,文平为照顾家里,在就在家边打点零工。
跟着老爸穿过一条巷子,就到老胡家了。屋里亮着灯,门紧闭着。老爸上前去敲门。
“谁呀?”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老爸扯了嗓子回应一声——“我!”
“谁?”屋内的声音又高了一度。
老爸仍是回了一声“我!”
“你只说我我我,怎么知道你是谁。”果然,屋内的女人不太耐烦了。
“村前的老许,来找你家老头子有事。”
我朝那男人看了一眼,是老胡的小儿子文平,我朝他笑笑。他客气地把我们让进屋。
老爸把东西放在正堂的桌上,“你爸真睡了?”
“没,他不知上哪去了。”
“噢,那我们等他回来吧。他这腿,想让你爸给看看。”
文平听到这,脸一沉,没接话,径直走过去把那对酒拎起来,向我老爸递过来,老爸没接,又转向我,我也没接,“哥,不是我们不想帮这个忙,你们应该也听说了。去年下半年以来,我们就没再让我爸给人看过腿。这是我哥的意思,也是我们家里所有人的意思。真不好意思,我们帮不了这个忙,还是让哥去正规医院看看吧。”
我看着老爸,老爸看着我,一切就如来之前老妈说的那样。“好吧!”老爸也没再强求,站起身来就走,我一瘸一拐地跟着出了门。
文平拎着酒跟了出来,“这东西我们不能收。”
老爸转过身去横了他一眼,“老叔拎两瓶酒给你老爸喝也不行?
说完转身离开。
“谁呀?这么吵!”我们刚走了几步,老胡却从门里走出来。
“你这老不死的,在家呀!你儿媳说你睡了,你儿子说你出去了。”老爸丝毫不客气地向老胡告起了状。
“你这老家伙,老咒我。找我啥事?
文平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们,我能明白,他不想让我们提治腿痛的事。老爸“哈哈”一笑,“没事就不能来串串门,看看你?
老胡两眼朝他儿子手上瞄了一眼,“看我?还拎了酒来,你何时变得这么大方了。无事献殷勤,后面怎么说的?
两位老人哈哈一笑,反倒让我们小辈有点儿无地自容。
“老家伙,你的东西怎么拎来的,就怎么拎回去。大侄子,你跟我来。”这出乎我的意料,我向老爸看了一眼,他只是微笑地看着我和老胡。
“爸!”文平这一声喊,不需要解释,在场的人,都明白其声音前后的那层意思。
老胡没说什么,扭过头来看我,我看了看他儿子,黑着脸,两眼冒着一股类似仇恨的光。我又扭头看了看老爸,他笑着,然后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走了,老胡的儿子急忙赶上去,把那对酒交到我父亲手上。老爸这次没推脱,接了,头也没回就迈开步子走了。
“你这老东西,送来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回去?”老胡的话,让父亲哈哈一笑,转身又把酒交到老胡儿子手上,他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,尴尬地立在那里,老爸就顺手挂到他手腕上,然后朝我和老胡笑了笑,走了。
老胡转身的时候,他儿子又叫了一声,声音更加坚决,落在夜色里,在堂屋里发出嗡嗡的响声。老胡没搭理他,“大侄子,你跟我来。”
我拖着痛腿一拐一拐地跟在老胡后面,穿过大堂右侧的门,又走过一条三米左右的巷子,来到一幢两层旧房前。我注意到,之前房子是新建的,而这幢是老宅,跟多数农村人一样,老人对老宅总是依恋,就算建了新房,也宁愿住在老宅里,老宅有时间走过的味道,这种味道更让老人怀念,它掺和着对已故亲人的思念。
老胡让我坐下,我没坐,蹲在地上。“蹲着着也好,怎么舒服怎么做。”他说,顿了顿,又说,“我知道你的来意。但我不会给你治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两眼看着楼板,直勾勾的。我顺着看过去,房间柱子上闪着蓝色亮光,在光线较暗的老屋里,特别显眼,我借着微弱的光线,定眼看了看,是个小摄像头。
我拿出手机查看,附近有很强的Wi-Fi信号,我立即明白,这是一个Wi-Fi微型摄像头。就在此时,老胡老屋里的电话响起来了,老胡走去接电话,脸上表情似笑非笑。老胡像上犯错的小孩,拿着话筒,只是一劲地“嗯”,“知道了!”
老胡挂了电话,对着我,毫无表情,又转过头去看了会儿摄像头,嘴唇动了动,挤出来一句话,“嗯,不会给他治。”
“伯,你儿子不让,就不要勉强了,这病就是折磨人,但不至于要命。”我挣扎着站起来,想走。
“再呆会儿吧,陪我聊聊。不给你治腿,就马上走呀。记得你小时候,每年暑假都跟我家那两个,趴在这里纳凉,听我讲故事。”
蒲扇、井水浸泡的西瓜,一张补了又补的草席,躺着赤膊的童年,那些儿时的画面被老胡一句话,一一唤醒。是呀,曾经的童年,虽然物资缺乏,但无忧,还有长辈们口口相传的故事,有时一个故事足可以让人回味几个晚上。可这样的生活不知何时被人遗忘在了角落,物质和金钱,主宰了眼下的生活。
我看着水泥地面上那个用碎瓷片砌成圆形棋盘,这是小时候我们常玩的游戏,一个用木棒当棋子,另一个用石子当棋子,每个六粒棋子,每次走一步。规则简单,取材方便,想玩的时候,没有固定的棋盘,就用粉笔或是泥石在地面上一画,就能玩。而如今的小孩,一到假期,要么对着电脑,要么捧着手机。与人的交流,离开手机,离开微信就不知怎么办了。
“也不完全是,儿子总归是想一家人平平安安的。他们也是为我好。这几十年来,我遵从我师父的教导,给人看病,从来不收人钱物。有时实在面子上过不去,就收几个鸡蛋。几十年下来,从来没出过差错,可哪知,到最后被人随便一告,成了杀人犯。”老胡说完,又“呵”地干笑了一声,然后背过脸去,我无法看到他此时的表情。但可以肯定,那心神憔悴,肯定达到了极点,但又找不到倾述的对象。而我的出现,让他有了倾吐的对象。
好久,他又转过来,轻轻地拭去眼眶里的泪水,“儿子为我好,去调解了,说人家最后不告了。现在人哪这么容易好说的,瞒着我,给人家三十万。三十万放一堆,有多少?你肯定见过,你给比划比划。”
我有点为难,随便摊开两手开始比划,“也就一大捧吧。有十个玉米那么大的一捧。”我对钱的数量没有什么概念,加上现在发工资又不发现金,都打到银行卡上的,钱对现在的人来说,就是一个数字,而不是具体的钱币。但对于老一辈人来说,钱是用自己劳动换来的,它不是数字,而是劳动成果,劳动成果就需要有实物存在。
“有这么多。唉!”
此时,疼痛再次袭来,我脸部表情出现了明显的扭曲。
老胡指着边上的竹凉床,“吃不消就躺会儿。”
我看了那竹凉床,就是小时候不敢上去的那张,整张床都用竹子制成,四只脚,用大小匀称的竹筒,床板就是竹条拼成。在时间的打磨下,闪着棕色的光泽。小时候来他家玩耍时,文平经常警告我,那床是老胡专用的,任何人都不能躺上去。而在三十几年以后,我突然有了这样的权利,我不知是该庆幸,还是悲伤。
我顾上不那些已经过了三十几年警告,就直接躺了上去。疼痛暂时有了缓解,但仍一点点地折磨着我,以至左腿不能伸直,只能曲着。
老胡一只手从我腰部偏上位置伸进去,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畅,但一会儿疼痛又立即反扑过来。“看来伤得不轻呀。你试着把枕头垫在这个位置。”
我按老胡的指示,把枕头一点点往下移,移到老胡手刚才放的腰部偏上的那个位置。
“怎么样?感觉痛减轻了一点没?”
“腿上的痛感觉好了一点,但腰部有点痛。”腰部这种痛,不像腿上那种刺骨的痛,慢慢地左腿可以伸直了,腰部因为枕头的缘故,往上弓起,一股暖流从腰部慢慢地流向左腿,流向脚趾部位。
“你躺会儿。”
看着老胡走进内屋的瞬间,屋里的灯突然灭了,我仰着不敢动,把视线转到摄像头那个方位,那个蓝色的光亮也灭了。
老胡从内屋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支点着的蜡烛。他把蜡烛放在窗台上,让那微弱的光能够照到更多的地方。然后,他拉一条小凳子坐在竹凉床边上,把一张叠得整齐的纸交到我手上,“这个,你收好!回去再仔细看。”
他的话刚落,文平从前屋冲了进来,“爸,怎么没电了?”
“可能是跳闸了吧,你去电表那看看。”
文平朝我们看了看,又看了看窗台上的蜡烛,“爸,你别忘了哥跟你交代过的事。”
“去,去,去,我跟他聊聊天都不行呀。”
老胡把手按在我拿纸条的手上,拍了拍,“要说这钱,真是好东西。可以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。你能不能告诉我,钱能买到良心吗?”
我听出了这话里有话,我紧紧地抓住纸条,不想让文平发现。文平听了,走开了。
“伯,听我爸说,你们小时候去过大连岭挖过野菜,那是什么野菜?”
“噢,你说那个呀,和尚青,那东西搁现在,谁还乐意吃。那叶子,泡上十遍水,还是一股苦味。虽说它不值钱,但那几年,救了我们的命,没有它呀,我和你爸早就饿死了。”
“那下次,我是说有机会,你带我去见识见识这和尚青。”
“你这孩子,我就喜欢你这点,喜欢刨根问底。我是不行了,让你爸带你去吧。”
“我看你身子骨比我爸强多了,要不,等我腿好点,我们仨都去。”
正说着,灯亮了,我不自觉地朝摄像头瞄了一眼,地光由红转蓝,一闪一闪的,特别扎眼。老胡也不由看朝它看了一眼,然后“唉”了一声,这一声,仿佛一种心情重重地掉在老宅的地上,而发出沉闷的破碎声。老胡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。
“是跳闸了。”文平又站在我们面前,两眼盯着我看,满脸上写着不乐意。
“文平,你也坐在这聊会吧,听你爸讲讲以前的事。”
“你们聊吧,我还有事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我慢慢地坐了起来,看着文平走出老屋,我意识到,是我的到来,让他极为不安,我也明白,此时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。对于我,一方面想摆脱这病痛的折磨,另一方面又不想打破他们此时的生活状态。
老胡今晚的一举一动,又清晰地表明,他跟我一样,内心充满了纠结。
“现在感觉怎么样,是不是没以前那么痛了?”
我慢慢地扭动了一下腰,感觉是比刚才来的时候好了点,腰能够稍微直起来,但左腿依然麻木、使不上劲。
我站起来,整个身子向右腿倾斜,尽量减少左腿承受的重量。站稳之后,跟老胡道别,“伯,你就别见外,这样子站在你面前了。你也早点儿休息吧。”
“都是知根知底的,见什么外呀。路上小心点,几条弄堂湿滑,可别摔着了。还有,你睡觉时,就在腰部偏上这个位置垫个硬点的枕头,其他的你回去慢慢琢磨。”
我能听明白他的意思,“其他的”就是指给我的那张纸。我又不自觉按了一下装着纸条的口袋。
我从他家老屋走到新屋,见到文平正在看电视,侧堂里有台电脑,开着,我朝电脑显示器偷瞄了一眼,那画面就是他家老屋那摄像头传过来的。我咳了一声,“文平,我回去了!”
文平见到我,立即关了显示器的画面,朝我微微一笑,好不尴尬。
我花了近二十分钟才回到家,这段路我走过不下千遍,而这一次是用时最长的。
回到家,我打开老胡塞给我的那张纸。纸已经发黄,有些年头了,毛笔写的行楷,依然苍劲有力,我粗粗地看了一遍,是一张药方:
“全当归,20克、制首乌,20克、西党参,30克……头剂,浸酒6斤。二剂,浸酒3斤。睡前喝一杯,一两左右。”
我把药方递给老爸看,“我大字不识,给我看什么。噫,这好像在哪见过。”
父亲小心翼翼地把纸放在桌上铺开,生怕惊动一段陈年往事。
“对,是它,就是它。儿子,你念给我听听,上面都写了些啥。”
我对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此药方总共27味药,有一味虎骨被划了去,剩下26味。
“那年,你哥腿痛时,老胡给了一包药之外,是不是还让你哥自己去药店配了几味药,是什么,还记得吗?”
“这么多年了,谁还记得。”
“你不记得了,我倒能记得,好像有棋盘蛇、穿山甲的鳞片什么的。是我去镇上抓的药,这几味药有点贵。”
父亲说的几味药,在药方上都写着。
“你把药方收好,回去把药抓好。”
在家呆了两天,又拖着痛腿回到了城里。
回到城里的当天下午,我没有直接去中药店抓药,而是带着药方去了医院,去找那位给我确诊腰间盘骨突出的医生。我挂了号,在诊室门口等好久,才轮到,我把药方给他看。
“这是什么方子?”医生看了好久,才抬头问我。
“老家那边人给的,说这方子能治我这病,老家那边称这病为一条腿痛。我想,还是找你们专业人士看看再说。”
“这方子里面有几味药有毒,我建议最好不要用。”
有毒!我没再说什么,从医生手上拿回药方,重新叠好放进手包里。起身向医生道别,拖着痛腿走出了医院。
我想起母亲那天说的八卦事,有人吃了老胡给的药,死了,据说是有位医生说老胡开的药有毒,那死者家属才把老胡给告了,于是就有了后面文军赔三十万的事。我该信医生,还是信老胡的?
我不敢打电话回去问家里,该不该配这药,因为父亲对老胡极度信任,无形之中给了压力,可医生的话又不得不信,毕竟他们是专业的。我在纠结的同时,腿痛也一再折磨我。
人有时就是这样纠结,我急需找到挣脱病魔折磨的办法,又不敢轻易地去尝试一剂毒药,尽管这“毒药”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辞。
一阵疼痛又突袭而来,穿过大腿,直抵脚趾,身体被痛疼折磨得僵硬无比,走不是,站也不是,只好蹲在地上,以此来缓解疼痛。
手机却在这时响起,是父亲打来的。
“你那药配了没?老胡隔三差五地往我们家里跑,问你的情况。”
“配了,正浸着酒了。”
“噢,那就好,等下他再来,我就跟他说。对了,他还说,这种天气浸四五天就可以喝了,冬天起码要十天以上才可以。”
“爸,问你个事,老舅当年,真是喝了这个药酒好的?”
“瞧你这孩子,爸还会骗你?”等我再想解释时,父亲已经挂了电话,听筒里急促的“嘟嘟”声,是父亲对我不信任老胡的反驳,我似乎看到了父亲那僵硬的表情,以及对我极为不满的眼神。
我拔下老舅的电话,还没接通,又摁掉了。
在摁掉的瞬间,脑海中闪过一个武侠剧的片断,两位初次见面的侠士,在一处偏僻的乡野,一位拿起酒杯,敬另一位,被敬者拿起酒杯一饮而尽。敬者立即大笑,“真侠士,真性情,无害人之心,便无防范之心!”
我做了一个决定,立即去药店抓药。药店里,店员正按药方一味一味过秤。
“有人说,这里面有几味药有毒。”
店员一笑,“对,是药三分毒!”
我看着那一味味药被堆在一起,闻着那一股股特殊的味道,这是尘世的味道,各自为了生存都历练出了毒性,是毒还是药,就看人的取舍,可毒与药就如硬币的正反面,取其药用的同时,也取到它的毒性。
我拿着一大包药,又去了超市拎回来一大壶二锅头。
我把药倒入一只大玻璃瓶内,然后把酒慢慢地注入。几种较轻的中药随着酒慢慢地舞动,酒的醇香和着药的味道,立即弥漫了整个房间。
一个星期后,腿痛仍然时不时折磨着我,但我几乎把药酒这事给忘干净了。
那个下午,我在单位忍着痛在赶一份材料,接到母亲的电话,“儿啦,那老胡这几天又来家里问你腿痛的事。他那药有效果吗?”
“有。”
母亲在电话里笑了,对于他们来说,我的病好点,是他们最开心的事。
我说谎了,谎言是有毒的,这在童年就被打上“有毒的烙印”,而此时,我突然意识到,我的谎言让母亲开心了,这毒于我于亲人成了心灵的慰藉。“药有毒,谎言有毒”,我自言自语,笑了。
当晚,我洗漱完后,就躺在床上准备休息了,因为这腿痛,我与妻子分床睡,我睡书房。我正想关灯的时候,瞥见书架上那个大玻璃瓶,那透明的酒已经变成了深红色。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吧。
我起身,小心抱起玻璃瓶,倒了一小杯酒。闻着药味,拿起杯杯子,一口闷下去,然后把玻璃瓶放回原处。熄灯,躺下。
一股热流从胃里被点燃,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加速,脸部开始发热。几分钟后,感觉到背部也有一股暖流,慢慢地流向腰部,身体在这股暖流的带动下,自然地放松。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,自从得了这腿痛病之后,每次躺着,越想放松身体,越是觉得痛,只好侧着身子躺,或是弓着身子,有痛得实在受不了,就躺在地上,把腿放在床上。
有效果,我提醒自己,那就坚持喝段时间吧。
一个星期后,我行动自然多了,痛点还在,但已经集中到臀部到腰部那个位置,腿已经不痛了,麻木的现象也似乎减轻了很多。
我打电话回家,告诉父母,老胡的药有效果,我的腿痛已经好一大半了。我在电话里听到了老胡的声音,“好了就好,好了就好。”
晚上接到母亲的电话,她说,老胡那几天经常来家里问我的情况,她也不好意思老打电话给我问,怕影响我工作,影响我心情。今天我打电话回去的时候,老胡正好也在,他听到我的病情好转,乐得像个小孩,然后就走了。
十斤白酒浸的药酒,每天一小杯,我喝了一个月左右。我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,但这一条腿的毛病倒是好了。为了防备以后再犯,又准备了十斤药酒。我还把老胡给的药方,敲进了电脑保存。
可在此后不久,我接到老妈的电话,老胡自杀了。
周末,我回了趟老家,进村的时候,我在上次看夕阳的地方停了下来,看着那矮墙,当时老胡就坐这里跟我说话,此时,空留着矮墙,也不过两个月左右的时间。两个月之前,我的身体受腿痛的折磨,而此时我再次站在这里时,腿是一条基本上健康的腿。
我回到家,老爸老妈盯着我的腿看,“好了,真的好了!”
“是的,老胡给的药方给治好的。”
屋内一阵沉默之后,“你应该去看看他,给他上柱香。多好的一个人。”
我拿着老妈给我准备好的香纸,走到门口,看到门口院子里多了一株不知名的植物,不怎么好看,甚至可以说很丑陋,应该不是观赏类的植物。叶子很大,总体呈圆形,有三角裂片,看上去像蜀葵,但明显又不是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和尚青!”父母亲异口同声地说道。
“和尚青?”
“就在你打电话来说腿好了那次之后第三天吧,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挖来这个,非要种在我家院子里,怎么拦也拦不住,还嘱咐我们,一定要等你回来,告诉你这就是和尚青。我想,这和尚青,曾经就靠它度过一段饥荒,也就由着他了。”
我看着那硕大的叶子,它在植物界或许无名,但有人记住了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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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8-17 10:39:07 | 显示全部楼层
和尚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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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8-17 10:43:14 | 显示全部楼层
和尚青到底是什么?有人说是冬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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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8-17 13:50:13 | 显示全部楼层
毒药可治病,以毒攻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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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8-17 14:54:57 | 显示全部楼层
土铳,人心比药毒呀。毒药至少可以治病,但人心之毒可以把人害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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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8-19 10:41:25 | 显示全部楼层
沉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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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8-20 10:48:16 | 显示全部楼层
身子保持直直地,尽量少弯,只有腿部可以弯曲。
每天上下班路上都成了一种磨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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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8-21 08:37:44 | 显示全部楼层
老胡为什么自杀?是他儿子对他的做法让他不爽,还是因为“我”对他的不信任,或者是“因他而死”的人的家属的索赔,我自己也找不到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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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8-21 14:34:57 | 显示全部楼层

谢谢严老师加分鼓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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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9-8 09:47:12 | 显示全部楼层
但那段要走二十几分钟。在办公里坐久了,腿就痛得厉害,又得蹲在地上缓解疼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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